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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豪們的種種怪癖,不過是爲了抵抗寫作的焦慮

2019年06月12日 10:57 來源:文彙報 參與互動 

  文豪們的種種怪癖,不過是爲了抵抗寫作的焦慮

◆電影《成爲簡·奧斯汀》中的英國女作家簡·奧斯汀

◆巴爾紮克

◆雨果

◆伍爾夫

◆席勒

◆喬伊斯

  在《月亮與六便士》裏,毛姆借主人公之口說出這樣的話:那些所謂成功的書也只不過是季節性的。只有天知道作者遭受了多少痛苦,曆經了多少苦難,承受了多少傷心,才能僥幸給讀者幾個小時的休閑,或者打發掉他們在旅途中的單調與乏味。

  殚精竭慮,嘔心瀝血,這些都是每一個寫作者必經的過程。而那些傳世之作的誕生就更是如此。在新近引進出版的《怪作家》一書中,作者西莉亞·布魯·約翰遜化身“文學偵探”,爲人們一一揭秘世界名著誕生的細節,以及大作家們寫作的怪癖和執迷,看似寫的是獵奇八卦,實則透露的是寫作的艱辛。它們告訴世人,成爲作家何其不易!

  ——編者

  他們尋尋覓覓,一個可以獨立思考的空間

  寫作的更多時候,馬塞爾·普魯斯特選擇把自己孤絕于臥室。他夜裏寫作白天睡覺,時間的倒錯使得他進一步抽離于世界之外。在《追憶似水年華》(一開始被英譯爲《回憶往事》)出版後不久的一次采訪中,他講述了隱居的生活方式給他帶來的創作上的好處。他說,“黑暗、靜谧與孤獨,如同沈重的鬥篷披在我肩上,迫使我在自身之中再造所有的光、所有的音樂,自然的妙趣、交往的歡愉”。

  普鲁斯特的隐居之处,位于巴黎车水马龙的豪斯曼林荫大道。在白天,普鲁斯特的窗外是来往的行人。汽車和四轮马车在鹅卵石路上发出声响。被种种骚动激荡起来的尘埃与喧哗,渗入公寓大楼。在失眠多日之后,他设法将房间改造成一只茧,以摒绝所有的声音、光线和污染物。百叶窗、双窗格窗以及严实的蓝绸窗帘,皆充当普鲁斯特的保护层,以防止任何刺激进入他的卧室。事实上,整套公寓都深掩着。普鲁斯特只允许阿尔巴雷在他外出时开窗。为了确保更大的孤独,他甚至决定连电话也摘掉。在这个密封的空间里,没有一丝光线的游离,没有尘埃颗粒,会去打扰这位在白日入眠的作家。

  然而噪音完全又是另外一回事。普魯斯特被闖入他房間的聲音折磨得不行。他的朋友安娜·德·諾瓦耶給他提供了一個實用的、盡管有些偏門的解決辦法:軟木!她在自己臥室的牆上便襯了軟木,用來消除外面的噪音,然後發現這一招挺靈。所以他聽從了她的建議。1910年,他將臥室的牆壁和天花板都覆上軟木板。

  D.H.勞倫斯則喜歡在樹林裏寫作。在一封給畫家簡·朱塔的信中,勞倫斯寫道,“樹木如同生活的伴侶”。他指的是德國埃伯斯泰因貝格附近黑森林中的那些大冷杉。三十五歲時,勞倫斯在那座古樸的德國村子裏度過了幾個月。在這個閑適的地方,他經常隱退到樹林中,寫他的第七部長篇小說《亞倫的神杖》。整本書是在戶外完成的,在那裏冷杉樹靜靜地陪伴著他。對于這座充當他的工作場所的令人印象深刻的森林,他感到難舍難分。他說道,“[這座樹林]似乎散發著某種神秘的活力,某種反人類或者非人類的東西”。

  四年之後,勞倫斯尋求在北美的松樹林下避難。和他生活在一起的,有他的妻子弗裏達,以及他們的朋友多蘿西·布雷特。他們的家,“基奧瓦牧場”,位于鄉間的一座山上。早上勞倫斯會消失在樹林中。差不多到了中午,布雷特會來喊他吃午飯。無一例外,她找到他的時候,他正在一棵樹下,沈浸于工作中。布雷特寫道,“有時可以透過林間瞥見到你,穿著藍襯衫、白燈芯絨褲,戴著一頂很大的尖草帽,倚靠著一棵松樹的樹幹而坐”。牧場的前方高聳著一棵挺拔的松樹,下面擺著長凳,如果沒有去樹林深處,勞倫斯就會在這裏寫作。

  終其一生,勞倫斯享受過各種斑駁的樹蔭,遍及整個世界。在英格蘭赫米提吉村的禮拜堂農舍,他坐在一棵蘋果樹下的椅子上寫作。在意大利加爾加諾,他在檸檬樹林邊工作,除了複核《兒子與情人》的校樣,還寫了一些詩歌和散文。在墨西哥,他在湖邊一棵柳樹的擁抱下寫作。《查泰萊夫人的情人》的寫作則是在托斯卡尼一株巨大的意大利五針松下。

  1926年,勞倫斯在意大利時,作家朋友阿道司·赫胥黎來看他。赫胥黎剛買了一輛新車,提出把舊的那輛轉給他。但勞倫斯對開車的想法毫無所動。在一封談到這件事的信中,勞倫斯宣稱,“靜靜地步入松林之中,坐在那裏做一點我做的工作,還有什麽比這更爲愉悅的事。爲什麽要跑來跑去的!”

  就著咖啡或茶,他們才能寫出東西

  巴爾紮克每天要喝五十杯咖啡,而且濃度不夠還不行。在薩謝的時候,他要花半天時間外出采購優質咖啡豆。他喜歡勁頭非常足的土耳其混合咖啡,爲了確保強有力的效果,甚至發明出自己的一套做咖啡的方法。按照他的推論,少量的水和更精細的研磨,可以讓飲品的效力極其強大。當覺得咖啡的作用在減弱時,巴爾紮克就加大攝入量。而當他需要應急時,便直接嚼生咖啡豆。咖啡有副作用。他承認,是咖啡讓他變得“莽撞,脾氣暴躁”,變得喜怒無常。盡管如此,他還是選擇繼續喝咖啡。他就靠此來維持他長時間的工作。他說,“[咖啡]給了我們一種能力,讓我們能夠從事較長時間的腦力勞動”。一杯接一杯地,巴爾紮克寫著他的《人間喜劇》——由相互連接的故事和小說組成的史詩巨著。

  不論是選擇茶,還是選擇咖啡,許多名作家都發現,一杯合宜的熱飲是對寫作過程的理想補充。對巴爾紮克來說,咖啡是一種精神的興奮劑。然而,他並非只在書房喝。巴爾紮克喜歡到巴黎曆史悠久的普洛可甫咖啡館過嘴瘾。伏爾泰——他去世比巴爾紮克出生早二十余年——也曾頻繁光顧這裏。

  伏爾泰喝起咖啡來,與巴爾紮克有的一拼,他一天要喝多達四十杯。對于熱衷咖啡的人來說,普洛可甫是個理想的去處。伏爾泰開始頻繁出現在這裏的時候,已經八十出頭。那時,他正在馬路對面的一家劇院導演他的戲劇《伊蕾娜》。排練結束後,他會穿過馬路,來到這家咖啡館,坐在他最喜歡的桌子邊,一杯接一杯地喝一種風味獨特的、加巧克力的咖啡。

  亞曆山大·蒲柏對咖啡的使用則完全不同。他會在午夜召喚仆人趕緊做一杯咖啡。這一要求是出于醫學目的。他發現,從一杯熱咖啡裏散出的蒸汽,對治愈他的頭痛有神奇的療效。

  相比咖啡,其他一些作者會選擇茶。西蒙娜·德·波伏瓦就會用一杯茶來作爲自己進入白晝的方式。波伏瓦承認,她是個不怎麽早起的人。她說:“一般來說,我不喜歡一天開始的時候。”一杯茶會幫助她從床上來到她的書桌前。喝下一杯熱茶後,她就准備工作了——通常是在上午十點左右。

  塞缪尔·约翰逊则不分早晚地喝茶。他是茶的狂热拥护者,一度为了捍卫茶而攻击乔纳斯·汉韦的《论茶》。在这篇随笔中,汉韦不赞成英国人对茶叶的消费,甚至极端地说,他宁愿叫“啜饮的习惯”终结。在对汉韦论文的評論中,约翰逊详细地谈到了自己喝茶的习惯,他将自己描述为“一个顽固的、无耻的饮茶者,在二十年的时间里,对饭菜兴趣不大,只对泡饮这种令人着迷的植物感兴趣,以至于烧水壶几乎没时间凉下来。茶为晚上提供了消遣,为午夜提供了慰藉,也使早晨变得受欢迎。”

  爲了激發創作靈感,他們各出奇招

  對于不少作家來說,浴缸就是催化靈感的絕佳空間。毛姆會把他的晨浴時間好好利用。當他的身體一浸入水中,這一天的最初兩個句子便浮出腦際。埃德蒙·羅斯丹,《西哈諾·德·貝爾熱拉克》的劇作者,則在浴缸中尋求庇護。因爲靈光每次襲來,都是如火花一樣噼啪作響,而非逐漸消失成灰燼。爲了避免在創造力密集迸發時有任何中斷,他會洗一整天的澡。羅斯丹告訴法國善于交際的赫格曼-林登克羅恩夫人,他的戲劇《雛鷹》是潛入水中寫成的。

  當阿加莎·克裏斯蒂計劃整修她的宅邸“綠廊之家”時,她告訴建築師吉爾福德·貝爾,“我想要一個大浴室,帶一個壁架,因爲我喜歡吃蘋果”。對于這位將浴室作爲主要工作區的作家來說,這些要求可不是小節。那些精妙絕倫的情節,便是克裏斯蒂在一個維多利亞式的大浴缸裏放松時,一點點構想出來的。要想知道她的工作進展,或者至少她花在寫作上的時間,可以看繞著浴缸的木壁架上的蘋果核數。

  很多作家發現,在移動中,自己的思維更加活躍。雨果絕大多數時候都會離開書桌構思他的作品。一位記者曾在格恩西島拜訪過雨果,他如此描述這位作家動態的創作過程:“甚至在屋子裏,他都經常來回走動,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裏的獅子,偶爾停頓一下,或是到桌前寫下突然出現在腦海中的想法,或是到窗前,那裏無論天氣是冷是熱還是下雨,總是打開著。”無論在室內還是戶外,隨著身體每走一步,他便朝故事、戲劇或詩歌的下一行前進一點。

  梭羅也在步行中獲得了大量靈感。他曾說,散步時一種高貴的藝術,鮮有人掌握。梭羅贊賞的華茲華斯,同樣熱衷此道。據梭羅說,華茲華斯的仆人有一次把一名訪客帶到詩人的書房,不過又指出,“他的書房在戶外”。托馬斯·德·昆西曾估算,華茲華斯一生所走的路大約有十八萬英裏。盡管沒有地圖呈現華茲華斯走過的路線,但有他的詩歌爲之提供文學上的裏程碑。在鄉間漫長的遠足中,華茲華斯創作了大量韻文。

  狄更斯經常被迫行走。在倫敦街頭,認出狄更斯的行人會以爲他有緊急的約會遲到了,因爲狄更斯的步調特別引人注目,每小時達到4.8英裏。他就像拉鏈被拉開一樣,從悠閑的散步者和步履輕快的行人中穿過。狄更斯這麽做,是被創作的火花推動,而不是因爲需要到達某個目的地。每當陷入創作的困境,他便這麽大步流星地走。狄更斯給他的朋友約翰·弗羅斯特寫信說:“如果不能快步地走很遠,我就要爆炸和毀滅。”

  無論在鄉間還是城市,弗吉尼亞·伍爾夫都喜歡走很長的路。外出走動時,她經常能獲得靈感。1932年末,在倫敦閑逛時,她發現自己陷入創造性的失控中。在這一年11月2日的日記中,她寫道:“當我走上南安普頓路,我置身于迷蒙、夢境和陶醉之中,一句句話借我的嘴說出,一幕幕場景在我眼前呈現。”這個在想象的迷霧中抓住她的故事,最終發展成長篇小說《歲月》。

  也有的作家獲得靈感的方式是獨一無二甚至匪夷所思的,比如席勒。有一次,歌德順道拜訪席勒,發現這位朋友出去了,便決定等他回來。這一小段等待的空閑,多産的詩人沒有浪費,而是坐在席勒的書桌前,匆匆記下些筆記。這時,一股奇怪的惡臭使他不得不停下。不知怎的,有一股難聞的氣味滲入了這個房間。歌德循著氣味找到了源頭,實際上就在他坐著的地方。氣味散發自席勒書桌的一個抽屜。歌德彎腰打開抽屜,發現裏面有一堆爛蘋果。迎面撲來的氣味如此有沖勁,把歌德弄得頭暈。他趕緊走到窗戶跟前,去呼吸新鮮空氣。對于發現的垃圾,歌德自然很好奇,但席勒的妻子夏洛特提供的實情只能令人咋舌:席勒有意將蘋果放壞。這種“芳香”不知怎的,能帶給他靈感。而據他的配偶說,“沒有它,他就沒法生活或寫作”。

  在寫作這件事上,他們都有強迫症

  有的作家對顔色要求極其“嚴格”。

  大仲馬用三種不同顔色的紙來寫作:黃色紙張拿來寫詩、粉色紙張拿來寫文章,藍色紙張則拿來寫小說。一次,大仲馬空手走出一個文具店。令他失望的是,在第比利斯沒有一個地方有他急需的那種藍色大頁紙。1858年夏天,大仲馬去俄國參加一個婚禮。婚禮慶典結束後,他花了幾個月時間考察東歐,最後,在格魯吉亞首都第比利斯停留。這時,他的寶貴的藍色大頁紙用完了。數十年間,大仲馬都用這種顔色特殊的紙寫他的小說。最後,他被迫使用一種奶油色的紙,雖然他覺得顔色的變化對他的小說有消極影響。

  紫色是弗吉尼亞·伍爾夫的最愛。她拿紫墨水書寫絕大部分的書信、小說等。她二十五歲時出版的長篇小說《友誼長廊》,甚至連內文和用來裝訂的皮革都是紫色的。這部書是她送給朋友維奧萊特·狄金森的禮物。伍爾夫寫給“塔·薩克維爾·韋斯特”的情書也是紫色的。她最著名的作品《達洛維夫人》,大部分手稿也是用紫墨水寫成的。1938年10月,伍爾夫在日記裏寫到了天空:“一場暴風雨——紫墨水般的雲朵——正在消失,如墨斑之于水中。”當然,就像其他地方一樣,這段話也是紫色的。

  對于寫作速度,很多作家也都執拗得很。

  安東尼·特羅洛普極其遵守紀律。他的工作時間始于早上5點半的一杯咖啡。爲了能每天早上5點半起床,他每年花5鎊請人提供叫醒服務。之後的三個小時,他會寫新東西或重讀草稿。寫作的時候,他強迫自己每15分鍾寫250個字。他看著表,追蹤著時間和他的創作量,以保持這一速度。

  P.G.伍德豪斯和格雷厄姆·格林的每日定額,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減少。伍德豪斯寫作之初的目標是,每天寫2500字,後來降到1000。格雷厄姆·格林在職業生涯早期,每天寫500字,之後調整到300,到最後每天只寫100。

  在寫作這件事上,喬伊斯的奇葩癖好特別多。

  比如,在寫作之前,喬伊斯會穿上一件白色的外衣。這其實是出于實用的選擇。白外衣可以散發出某種白光。喬伊斯的視力衰弱。他的外衣在模糊的環境中充當一座燈塔,或許可以將外在的光折射到紙上。在創作他的長篇小說處女作《一位青年藝術家的畫像》時,這位腦筋活絡的作家形成了這些習慣。

  帕德裏克·科勒姆,一位同輩的愛爾蘭作家也曾回憶道,“喬伊斯的作品實際上是不同顔色的蠟筆在長條紙——有時是硬紙板——上寫出來的”。喬伊斯用各種顔色寫作和修改,從紅色、橘色到綠色、藍色。盡管寫作會給他的身體帶來重迫,但喬伊斯執迷于修改他的作品,直到最後的清樣階段,這令印刷商懊喪不已。他同樣會情不自禁地草草記下想法,對于之後可能會寫進文本中的東西,他很少錯失抓住的機遇。

  在寫《尤利西斯》時,喬伊斯在他的馬甲口袋裏放著一些紙片。“獨自一人或談話中,或坐或走時,他會不時地掏出其中的一張,以電光石火的速度,匆匆寫下一兩個詞。”巴德根回憶道。喬伊斯在周遭的世界中能發現無窮的樂趣。他積累了廣博的信息,從科學和曆史事實,到外語中的雙關語。他在橘色的信封上做筆記,之後把它們轉錄到筆記本或者稿紙上。

  關于顔色的使用,喬伊斯並無定軌。一個顔色可能代表一本書的一部分在筆記本的某一頁,而在別的地方,它可能表示的是被轉錄的日期。因而喬伊斯的筆記本令人驚歎又困惑,各種顔色混雜在一塊,不可能准確地拆分或追溯。

  雖然視力黯然,但喬伊斯用蠟筆、鉛筆和炭筆,點燃了一條通往印刷的光明的多彩之路。不管這意味著一件獨特的外衣還是潦草的筆迹,這位意志堅定的作家爲了看清稿紙,想盡了辦法。

  (本版內容摘編自《怪作家》,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)

【編輯:姜雨薇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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